爷爷常年背着一个绿色的小挎包,包身摸起来粗糙,上面打了好几块补丁。每次我伸手在包里翻找东西时,爷爷总会掏出几颗冰糖哄我。
我出生在一个军人家庭,放学后到院子里和小伙伴玩耍,是我每天最大的期盼。院里的邻居都知道,每天晚上7点,我家必定响起《新闻联播》的声音,音量大得仿佛要穿透屋子。一听这动静,我便知道,爷爷又像往常一样,背着他的绿军挎包,端端正正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。
爷爷参加过解放战争与抗美援朝战争,在上甘岭战役中落下听力损伤的伤病。上甘岭战役,我从小便在课本里读过:黄继光用胸膛堵住敌人地堡的机枪射孔,掩护部队冲锋。志愿军将士前赴后继、舍生忘死,依托坑道阵地,以劣势装备粉碎了敌人的大规模进攻。可这些故事从爷爷口中讲出来,我仿佛身临其境,匍匐在他待过的坑道之中。耳边是飞机、坦克的轰鸣,炮弹碎片四处飞射,随时都可能在人的身上撕开巨大的伤口。那场战斗里,爷爷的腿被炮弹炸伤,子弹击穿胸膛,听力也严重受损。经过抢救,他虽保住性命,却因身负重伤,离开了战斗一线。后来,他数次向组织申请转为战斗机飞行员,可体检发现听力受损,这份心愿终究未能实现。那只陪着他征战沙场、走南闯北的绿军挎包,便承载着他对和平的向往、对祖国繁荣昌盛的期许,跟随爷爷一同转业。
岁月流转,爷爷转业到安康,从事房屋管理相关工作。闲暇之余,他总爱哼唱《东方红》。每当说起1949 年在天安门广场远远仰望毛主席的场景,他的脸上就漾起由衷的崇敬。有一件事,年少的我始终无法理解:爷爷每天上班,都要身着军装,背上那只绿军挎包。待到步入而立之年,我才慢慢读懂这份执着。他常说:“做人要腰杆挺直、一身正气。”我想,这身军装,就是爷爷对自我的约束,是他对党和国家的赤诚忠心。
家风是无声的教诲,浸润在每一位家人的血脉之中。那时候,爷爷刚到房管局工作不久,就有人提着一条腊猪蹄登门拜访。在那个年代,腊猪蹄算得上十分珍贵的吃食。爷爷见此情景,脸色当即沉了下来,低声说道:“东西请拿回去,有什么事可以直说。”原来,来人家里人口多,希望能够分到面积更大的住房。爷爷思索片刻后告诉他:“一切都要按政策规定办理,如果政策允许,自然可以解决。但你提着礼品过来,是想让我违背纪律。你的诉求我记下了,我会回去核实相关政策,你把肉拿回去。”那时我年纪尚小,并不明白其中的原委,只惦记着腊猪蹄的滋味,便缠着爷爷想要。爷爷摆了摆手,从绿军挎包里摸出一颗冰糖告诫我:“不要拿别人的东西,拿了,你的腰就再也挺不直了。”就在那一刻,刚正不阿、不贪不占的种子,悄悄种进了我幼小的心底。
转眼到了我参加高考的时候,爷爷的身体已经十分虚弱。每次我去病床边看望辗转难安的他,爷爷总是笑着叮嘱:“快去用功读书,不用总来看我。学好知识,才能把腰杆挺直;练就本领,才能报效国家。后来,我如愿考上大学,可爷爷却在我读大二的时候永远地离开了。
这么多年过去,我常常回想起爷爷的话语。临终前,他把军功章留给了我和堂姐。那个绿军挎包,还有那身被反复熨烫过的军装,伴着爷爷去往了另一个世界。我恍然发觉,爷爷的绿军挎包很小,小到仿佛只装得下几颗冰糖;爷爷的绿军挎包又很大,大到装下了他的军旅岁月,装下了沉甸甸的家国情怀。爷爷将一身浩然正气,传递给家里的每一个后辈。
家风传承,说起来不过简简单单四个字。于我而言,它是不愿当众流露的热泪,是爷爷的谆谆教诲,是刻在心底、永远挺直腰杆的刚正风骨。
